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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阿娘

    听伯父说,我曾经有过一个堂姐,只是在出生后不久便夭折了,不过我们却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姐,她是随母改嫁跟过来的, 我疏堂的大伯父“滚元吧”是她后爸。
      “滚元吧”靠做点小贩为生,整天叼着个长长的竹柄缸瓦烟斗,刚点烟的时候,嘴龛一鼓一瘪,很吃力又陶醉的样子。
       堂姐没有小名,我们都喊她“阿娘”,她的母亲我们喊“劳大母”。阿娘小时候因患红眼病无钱医治而至一目失明,她的世界从此无双影,看人常是不自主的侧头又带点专注地眯起晶亮的眸子。阿娘会讲好些我们从未听过的故事……她约莫比我年长十岁,孩子们都喜欢和她打玩。四月的花开五月的雨水,在蛙声一片的夜晚,昏黄的煤油灯下,简陋窄小的厨房,几兄妹又开始缠着阿娘给讲故事,可这次阿娘怎么也不肯讲,看得见的泪水在一只眼里打转??原来是她的娘亲“劳大母”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阿娘心地善良,说话细声细气,我曾试过大冷天?气出去淋雨,是阿娘把我哄回,脱下一身湿衣帮我搓冼。在屋后的石阶旁,就着个大木盘,阿娘捋起衣袖,纤瘦白净的上臂,一条条青筋近乎透明嵌在她水晶般的皮肤下。那时阿娘正处于十七岁的花季,胸部扁平,一点也看不出女孩子特有的体症,却出满勤的干生产队的工。
       劳大母嫁过来后,也跟祖母学会了打草鞋,所获甚微,也算有了一份收入。但这份收入也成了我不争气的滚元吧眼中的宝藏,时不时的伸手向劳大母要钱,填那总也填不满的烟斗。微薄的血汗钱便随着??青烟在一闪一灭中化为乌有……
       几年后,阿娘要出嫁了,夫家是在七?八里外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很幸运,我争到了接新郎公皮遮(很大把的黑色雨伞)的美差。过年时总是得两分或一角钱利是的我一下子领到堂姐夫五角钱的大利是,心里美得要死!
       临嫁的前一晚,阿娘和劳大母早早进入白天也是漆黑一片的房间,房门掩得严严实实。母女俩恕恕语语了大半,偶尔还可闻到轻轻的?泣……“新妆巧样画双娥,举止低回秀媚多”古人描写的出嫁前女子的奢华闲致对阿娘来说非常遥远,她有的只是一个飘零女子的悲苦!
       乡村习俗,出嫁那天,新娘子一定要喊的,谓之哭嫁。就像鸟儿,依在父母身边多年,一朝离巢,悲从中来,一般都会泪流满面哭得梨花带雨,以示对娘家的不舍和父母养育之恩的感怀涕零……
       阿娘即将踏出门槛那一刻,我们这些孩子被大人拽着躲起来,说不许看堂姐哭的样子,因为那样会对娘家人不利。而阿娘也是既奔夫家,就不回头。
       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哭后,紧接着串串密集的爆竹在低空炸响,送亲的人群簇拥着新人往夫家的方向渐行远,渐行渐远……我的心漫过一阵疼痛,我的童年,我的欢乐连同那些狼外婆的故事仿佛也随着阿娘的背影离去而离去……
       第三天,新郎带着新娘子按例回门,阿娘绞着手指坐在厅堂的光身木沙发上,拘谨得像远道而来的客人。席间,清瘦的堂姐夫终于开怀放饮,阿娘依旧是滴酒不沾,平日苍白的脸颊却泛起两抹少见的红晕,让人不得不惊奇于爱情滋润的力量。
       稍为热闹的婚礼很快过去,堂姐为那个家生下两个儿子后,不幸落下产后病,恹恹的一病就是几年。能够娶堂姐阿娘的,想必家境亦是一般般,也曾延医治疗,但贫苦的生活还是留不住阿娘才三十岁的生命!
       自从阿娘过身后,本就不大爱说话的劳大母更加沉默寡言,有时呆在厅角似入定般半天不和谁说一句话,久久地沉浸在老来丧女的悲痈之中。滚元吧则默默的坐在门槛,一窝接一窝的抽闷烟,两排黄牙吐出一个个不规则的烟圈……阿娘生前讨厌那辛辣呛人的土烟味,可今天的烟味寄托着养父的愁苦,团着不是亲生亦似亲生的眷念。这眷念会随着缕缕轻烟飘到你的天国,飘到你不再贫穷的闺房檐前吗??我可怜的堂姐阿娘?
       星晨替换,月圆月缺,又是几年过去,滚元吧劳大母好似相约来生,先后在一夜之间无疾而终,夫妻俩是不愿打累兄弟和侄辈啊,但怎么说,总觉得有一种“自挂东南枝”的悲凉……
       此后,堂姐夫一家音信渺渺再没来往,正应了那句俗话∶一代亲,二代表,三代不寻亦了了。
       人生自古如飘萍,百姓黎民暗泪零。
       三月柳丝幽魂动,一缕清风绕?旌……